腊八已过,年味渐浓。工友们纷纷往车站跑,买回家的票。他也一趟趟往车站跑,买发往各地的票,再高价卖掉。他不准备回家。
娘还年轻,才五十岁。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娘坏了他的大事。他曾经几次托人说媒,可人家姑娘听说他娘是村里出了名的坏脾气,没见面就拜拜了。他与娘大吵一架后,出来打工。最近,他总算遇见一个可心的姑娘,他不打算带她回家,怕人家看了娘就嫌弃他了。
腊月二十四这天,他手中只剩下最后两张票,上面写着:北京———包头。包头,是他的家乡。他将手中的车票攥得湿淋淋的,看去,仿佛印着娘灰黄的脸。迎面过来两个人,看神情,像是昨天在电话中约好了的买票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这两张车票卖了。那人掏出的不是钱,而是一副手铐。糟了,他们是警察。
他被请进拘留所。警察要通知他的亲属,他不敢告知女友的电话,只能恨恨地说,他还有个娘,在乡下。
隔了一夜,娘来了。先是哭闹一阵子,又用脏兮兮的手颤巍巍地将几张烙饼塞进他嘴里。警察皱眉,这老太太怎么这样?干扰公务的话,请离开。
娘满地打滚地哭,求你们放过我儿子,要是不放他的话,我也住在这儿过年了。
他嫌恶地埋怨娘:娘,我被拘留几天,再罚些款,就会被放了。这里是拘留所,别使你那乡下人的本事了。
娘止住泪,开始抖抖索索地解裤子。娘,他跺着脚叫。
娘粗糙干裂的手将棉裤扒开,从内裤口袋中掏出一卷十元的票子,趔趄着身子,艰难地给警察跪下,他知道,娘有老风湿病,腿弯曲时会闷闷地疼。他弯腰搀娘,眼泪忍不住簌簌而下。
娘对警察说,我拿钱来了,替他交罚款行吗?
警察的眼圈也红红的,急忙扶起她,老人家,别这样,你家儿子犯错误了,惩罚一下,会放他走。
陪娘回家,他确定了心思。但猛地想起车票的事,忙说,警官,我愿高价买回那两张被您没收的车票,我要陪娘回家过年。
娘朝他挤眉使眼色,轻轻扯一下他的衣袖,悄悄地说,孩子,别买票了,太贵,咱家没钱哪。回家时,娘带着你逃票。咱从车窗户上去,查票的时候,躲在厕所里,躲在车座下……来的时候,娘就是这样,后来还是被乘务员发现了,人家可怜娘,没罚款,反把车票给免了……娘笑了一下,瘦小的脸,像核桃。
他看看娘,尘灰满面,衣服上沾着一片片泥垢,花白的头发蓬乱得像一团麻,显然,娘在车厢上睡———不,是混了一夜。
扑通一声,他给娘跪下了,搂着娘的腿,狠狠地哭。
娘只是轻轻揩泪,喃喃地说,孩子,你别怪娘,邻居又给你介绍了一个姑娘,等你回去见面。我把攒了一冬的鸡蛋卖了,可拿啥招待人家呀。
警察从文件室出来,拿出两张车票晃了晃,像两条铁轨,闪闪发亮。他分明看见,那是回家的路。娘,我陪您回家。(月清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