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是春暖花开?树枝子变绵软了,紫苍苍的树头开始泛青,母鸡们咯咯嗒咯咯嗒地叫着,坑里的水和挂在树上的风丝丝缕缕开始波动。麻酥酥的风挡不住就从后背拱到臂膀,搔得人浑身上下毛扎扎、汗浸浸,让人忍不住想把穿了一冬的老棉袄脱下来,换上花格子里儿的小夹袄。
这时候,树上的花苞撑不住就开了。它们也想脱掉裹了一冬的胶质小棉衣,换上好看的花布衫,晒晒太阳吹吹风。
我家东山墙头有个小小的下坡儿,下去有块平地,是黄老表黄玉山家的。他家三间草房,东边一间住人,中间是堂屋,西边一间喂牛,那是生产队的牛。黄老表是掌鞭的,也就是多年的牛把儿,他让出一间房给牛住,顺理成章,天经地义,从来都没计较过啥。另一个黄老表是南阳卷烟厂的工人,隔些日子回来看看,给表嫂子带些香胰子、雪花膏、花手绢、糖果什么的。两位表嫂脾气不和,叫玉兰的那位门朝南,叫香敏的这位就把门朝东的西屋改成门朝西的东屋。她家门前也有块空场,挨边儿种一圈儿葵花和茶豆,当院扯根铁丝晾只有她家才有的花洋布铺单、丝绸衣衫、红缎子小袄什么的。两户人家不对脸儿,合住的却是一块宅基地,这片宅基地是她们的祖辈儿从老曲家手里买下的。为防南河涨大水,垫高成一块台地。台地最南头儿是两座坟墓。东边一座大些,像个冢子疙瘩。西边相连的那座小些,一看就知道是个坟。没经过饿死人的1960年时,有个光身汉我叫他小臭娃儿二伯的,凑着西边坟坡搭个草庵,泥巴糊的行灶锅,土坯支的床,一早一晚冒冒烟儿,也算一户人家。小臭娃儿二伯姓曲,他饿死后,草庵扒了,就剩黄家两家儿了。
台地就到坟那儿,再往南低下去,就是我说的那片空地。空地里种过麻,种过扁豆,但大多时候闲着。靠近北边有棵毛桃树,也不是栽的,不知道谁吃桃把核扔到那儿,它就发芽,就长成了一棵桃树。因为没人嫁接,是毛桃,到秋天才会熟,熟了还是一身白毛,咬到桃核,才是红的,血红血红。我记忆里最好最亲的桃花,就是这棵毛桃树开的。它年年都开,年年都开得不一样。有时候下雨,有时候下雪,遇到天天出太阳,花儿才开得又稠又密。
隔条铁轱辘车拉庄稼的南北大路,就是中间有个岛的东坑。东坑岸和里面的小岛上有不多的几棵柳树。毛桃开花鲜净又好看,那也是这几棵柳树衬出来的。东坑的水也有意思,它不是多清,也不多透明,因为水里有鱼。那坑水就像是天造的醪酒,或是谁家稀稀的米汤黏儿,和大娘手脖上的虾青玉镯一个色气。柳树在树里头发芽最早,落叶最晚。它们不是城里的垂杨柳,春气动的时候,它们直竖竖地站在那儿,蓬起的枝条让风刮着,往这边一甩,往那边一甩,像漂亮姑娘甩动水湿明亮的头发。拉一枝下来,拧喇叭,捋老鸹窝,都不算稀罕。最稀罕是咔嚓一声折断时,会嘣起一股青气儿,随着这股青气,灰色的头层皮儿下露出草绿带黄的二层皮儿,二层皮里包着白亮亮的嫩木枝儿,伸舌头舔舔,黏黏的,涩涩的。牙硌硌,有种带着汁水的声响,真是难以形容。再抬头去看那乱点头的柳树,就觉着更亲一层。它们扑啦啦拍动小南风,把人的心思带到好远好远……
一树毛桃花,隔着一条大路,隔着一坑水,看上去笑眯眯的。笑眯眯地看着这些柳树,就像是谁家女儿看着自己未过门的女婿,一枝儿一枝儿开始晾箱底儿。把所有的好颜色都抖擞出来了,净是一脸茸毛的姑娘味儿,净是掩不住红到耳根子的女儿家的羞赧,苞苞朵朵,丝丝绒绒,你挤我扛,推推搡搡,直把没见过天光的衬里儿都一股脑儿抖露开来……
忍住不连鼻子带脸浸到花里去,一边深深地吸气,一边听它们和蓝汪汪的天、和清凌凌的水、和慢悠悠的好风耳鬓厮磨,又逍遥又自在。
那真是一树无与伦比的桃花。那真是一坑无与伦比的水。那真是些无与伦比的柳树啊。(曲令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