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是不知道我默默把他称为“骆驼王伯”的,按照辈分,我叫他王伯。
王伯是外婆家的邻居,我8岁那年暑假母亲把我送到了鲁山孙庄让外婆照顾。外婆家门口有一棵大柏树,三人合抱抱不过来,王伯就坐在树阴下乘凉,看到了我,说:“咦?胖丫来啦?”
8岁的我有着胖嘟嘟的脸,但我不希望别人说我胖,所以我不满起来,撅着嘴巴翻着白眼说:“不许叫我胖丫。”王伯乐得呵呵笑,对外婆说,我是个被惯坏了的小公主。
但我没有见过像王伯家院子里种的那么大的桃树,桃子繁星般挂在枝头,我立刻垂涎欲滴,准备爬上桃树像孙悟空看管蟠桃园时那样放肆。那时候我个小,搬来大凳子,紧紧地抓住树枝,左脚刚蹬上树皮,耳边就传来了呵责声:“丫头下来!”我吓坏了,手足无措,不料越害怕越紧张,脚底一滑从凳子上跌到了地面,摔得屁股痛。
我呜咽着哭,王伯把我扶起来。他替我拍拍身上的尘土,说:“丫头,你自个儿爬树危险,想吃了伯伯给你摘一筐。”那天晚上我正在外婆家喝粥,王伯真的提着篮子跨进了门槛:“胖丫,快尝尝伯伯家的桃子甜不甜?”我欢愉着,外婆说:“桃子长得好,红又大!”王伯说:“我专门给胖丫挑的好桃,以后可不准爬树了,会摔着的。”
那时候,他常常抓一把薄荷糖放在我手里,我还埋怨着薄荷味的糖不好吃。王伯说我挑剔,我还振振有词:妈妈就常给我买水果味的糖果。
王伯常常吸五毛钱一包的烟,没有牌子,我记得烟盒是那种很柔软的纸张,土灰颜色。王伯说他吸的烟不好,城里人都吸许昌烟。我告诉王伯,等我有钱了,给他买好烟!王伯只是淡淡地笑。
上了初中之后,我只是逢过年过节寒暑假,和父母一起看望外婆,我不常见王伯的身影了,外婆说,王伯身体不好,现在咳得厉害。我去王伯家看他,他越发地老了,身子弓得像镰刀,只靠着双腿支撑着。他正在做饭,锅里放着一把米,王伯添了两瓢水之后说,今年的桃子虫蛀了很多,我也老了不会打理树了。才说了两句话王伯又咳起来,我一阵心疼,想给他捶背,他却摆摆手:“老毛病了,没事儿。”
外婆说,老王是有一个闺女的,只是嫁到了外地不常回来,老王不愿去闺女家,不愿成为闺女的负担。我问:“她都不给王伯看病吗?”外婆说:“咋会不看哩?她寄过钱,可是钱再多有啥用?最想的还是闺女陪在身边,人老了,就孤单了。”
2008年暑假我去外婆家时意外地发现王伯的门锁着,我纳闷地问外婆:“王伯去他女儿家了?”外婆沉默了许久,微微吐出几个字:去世了。我一惊,扭过头重新看了一眼王伯的院子,院子荒芜了,桃树已经不是曾经的茂盛,虽然结了果,但七零八落地散挂在枝头,一派凄凉。
可是王伯,胖丫还欠您一包好烟呢!(张亚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