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向阳
那个院子的门终日紧闭,房屋低矮、破旧,房顶上丛丛荒草在风中飘舞,给人的印象荒凉、破败。不过,院子中间生长着一棵高高的杏树,却成为一道别致的风景。每逢春来,必开满一树绯红的花,远望如天空中一片缥缈的红云。到了果熟时节,满树黄澄澄的果子又稠又密,压弯了树枝,四周的空气里都散发着诱人的果香。
童年的我们却无人敢走近那棵杏树,尽管每个人喉头都强吞着口水。我们早受了大人无数次的训戒。原来,这杏树的主人家有个释放的劳改犯,人们叫他黑三儿。他高高的个子,瘦而黑的脸上,一双三角眼总透着阴冷的光。他以打架凶狠著称,是远近闻名的难惹角色。记得有一次,我和母亲在县剧院里看戏,他在那里不知何原因与人争斗起来,端起一壶滚烫的水就向对方泼去,水花溅到了我身上,痛得我哇哇直哭。后来他因打伤人入狱,出来时他母亲因伤心过度去世了,留他一个人,找不到工作,也无人愿意理睬他,他就终日在黑暗的屋内呆着,不知道做些什么。
那是一个午后,我一个人经过那个院子时,猛然发现几枚树上跌落的果子,静静地卧在墙根处,引诱着我所有的新鲜和好奇。此时院里静悄悄的,老三一定在午休吧,应该不会被他发现吧,我的侥幸心理占了上风。遂斗胆向墙根处挨近。当我的手即将碰到果儿的刹那,院门却吱的一声开了,我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我抬头看到老三那半截铁塔似的身躯就立在我面前。小时候总爱读狼外婆的故事,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正如同一只孤零零的小羊,正在送入饿狼的血盆大口之中。“妈呀”,我大叫着哭开了……
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我不仅没有挨到意想中的暴打,还享受到了特殊的“优待”。记得老三将我轻轻抱起来,带到了院子里,用水给我洗脸,并且捧出一大把杏,把我身上所有的口袋都塞得满满当当,他的眼光始终是柔和的,没有了往常的阴冷。那个下午,我的心经受了从冰川到火山的巨大变化,也尝到了可以说一生中印象最深也是最甜美的杏果。
许多年过去了,这难忘的一幕始终保留在我的记忆中,很长时间内,我都想不通,一贯打架斗狠的黑三儿,不仅拳头没有落到我身上,相反还送了许多杏给我呢。我想也许是在每个人心灵的最深处,都会有善的因素存在吧。随着岁月流逝,它在我心中化成了一朵永远美丽的红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