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大庆
做客乡村,那里的变化让我始料未及。单说家用电器的普及,就已武装到厨房——煮饭用的是电饭煲,炒菜有电磁炉。环保、卫生、美观、快捷,整个电器化时代。
伫立村口,触目皆绿,空气中氤氲着花草泥土的芬芳。不远处那片树林里不时传来叽喳啁啾的鸟鸣。抬头,但见蓝莹莹的天空上,飘着朵朵晶亮的白云;放眼,河水清凌凌,远山翠幽幽。好一个原生态的绿野世界!
屏气凝神,触景生情,不由得感伤起柴灶、烟囱、吹火筒的过去来……
遥想当年,别说广大的农村,就是许多城镇家庭,做饭都是烧柴灶。踏进厨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靠墙壁角落处那座用砖块砌就的庞然大物——灶台,一大一小两口铁锅,前面的大锅煮饭炒菜用,后面的尾锅则利用炉膛内的热辐射温热水。与灶台相配套的设施称“草角”,位于灶台的正前方,距灶膛口一米开外,那是堆放干柴和茅草的地方。灶前靠壁一隅,放置着三件生火的用具:铁钳、柴刀、吹火筒。铁钳、柴刀的用途不言自明,吹火筒的相关知识估计就不那么普及了。
众所周知,氧气是物体燃烧必不可少的。吹火筒就是给炉膛加氧用的工具,相当于一个简易风箱。它的质材是竹子,加工非常简单:取一根锄头把大小的竹子,选取其中笔直的两节锯下,把所有竹节打通,便成吹火筒。另有一款吹火筒,是把其中一个端口的那个竹节保留,然后在竹节中心钻一个小孔。两种款式,用法上存在差异:前者吹气时,嘴巴离筒口要隔开一点距离,吹出来的气流通过竹筒时损耗就小,进入炉膛的气吹得更远;后者则把嘴巴全封闭地堵在筒口,不让漏气,这样吹出来的气流较急,风力集中。
好了,该做饭了,开始生火。灶台上一餐用过,生火容易。为使炉膛能保持余温,方便下餐生火,一般每餐饭做完后,都会把炉膛里的火种(俗称“火子”)用炉灰掩埋起来。等到再次生火做饭时,只要用铁钳轻轻扒开上面的炉灰,露出“火子”,就可以在上面覆盖一些茅草,茅草上面再架上干柴。因为“火子”不是明火,这时吹火筒派上用场。用吹火筒对着“火子”轻轻地吹风,“火子”渐起蓝火,温度升高,到达燃点,茅草燃烧起来,火苗如接力赛传给木柴。干柴烈火,炉膛内“轰”的一声,顿时燃起熊熊火焰,袅袅炊烟通过瓦背房顶上的烟囱口,缭缭绕绕升上天空,成为乡村一道原生态风景。灶膛前,生火人的脸庞被炉火照得通红,像涂抹了胭脂一样漂亮,直到这顿饭做好,脸颊上还留下两片红晕,煞是好看。
柴灶做饭,费时费柴又费力。做一顿饭菜,没有近两个小时是收不了工的,要烧掉一二十斤干柴,当然,大部分时间是花在煮饭上,那时家家户户吃的都是大甑饭。炒菜花的时间虽然少些,但耗的精气神特多,需专门配备一个人,坐在灶前的小矮凳上,为炉膛添柴放火。火候的掌握控制,如什么时候该减火势,什么时候需添柴草,必须严格执行掌勺人的指令。掌勺人一声令下:“加柴!”这下可忙坏了炉膛前那个放火人。只见他立马从“草角”里择优选柴,左手把柴塞入炉膛,右手握住吹火筒,鼓起腮帮子,大口大口地往里吹气。有时,柴加进炉膛后没燃着,这时滚滚浓烟直往外冒,烟熏火燎,把放火人呛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不小心吸进一口黑烟,便咳嗽不止。屋顶上指向天空的烟囱口,也腾地钻出一条“黑龙”,拖着长长的尾巴,张牙舞爪,肆虐苍穹。冷不丁,炉膛内火势大起,疯狂的火舌猛地从灶门口呼啦啦地伸溢出来,激情地舔吻着放火人的刘海与眉毛,顿时一股毛发烧焦的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常常是,一顿饭做下来,放火人已是汗流满面,十指漆黑。能做出一顿香甜可口的饭菜,全仗两个人的默契配合。然放火人的功劳却常常被大伙儿所忽视,这是很不公平的。
前尘滚滚,往事悠悠。随着生态保护、节能降耗理念的深入人心,柴灶、烟囱早已淡出人们的视线,难觅踪迹;吹火筒也成历史遗痕,陈设在了农耕文化博物馆。“炊烟袅袅”的乡村生活场景就这样永远地留存在了人们的忆念中,成为明日的黄花,今朝的回望,永久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