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峰
今年夏天的天气怪怪的,不大不小的雨下了两天,让人感到凉凉的,索性有的人把换下的衣服又穿上。然而,今天一大早天一晴,太阳就热得火辣。中午,女儿嚷着要吃西瓜,我打开窗户向楼下的马路上望了望,对面的便道上停着一辆瓜车。
我下去的时候,男的刚刚把搭在瓜车上的塑料布收起来。还差不多满满的一车西瓜呢!
见我过来,男的黑黑的脸上立刻爬满笑容,说老哥,买西瓜?我答应着,问多少钱一斤。倚在瓜车车座上的女的赶紧说,一块五。男的笑呵呵说,你要就一块二,瓜,你放心,绝对又好又甜。家里老母亲病着呢,想早点卖完回家。
男的给我选了两个滚圆翠绿的大西瓜。我注意到,男的比我年龄大,有四十开外,粗粝皮肤的下巴上是杂乱的黑白胡茬;显然进城前,男的是用心剃过胡子的,脖子下还有几道被剃须刀片划伤的痕迹。女的看上去更老,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式学生校服,两个袖口一圈都裂了边线,上衣大大的,并不合身。
过完秤,男的接过我递过去的一百元钱,举过头顶照了照阳光,不好意思地说,你看老哥,现在的钱挺让人不放心的。我说,没事,是应该小心,谁挣个钱都不容易。
男的先把零的给我,随后拿着要给我的一张五十元,说老哥,你也看看。
这的确是一张假币。男的听后,立刻慌了神,脸上的笑容僵僵的。他把那张五十元钱一边举过头顶照了照阳光,一边仍无法相信地自言自语说,昨天下着雨,我是认真看了,怎么会是假币呢。这时,手里还拿着刚才称西瓜用的蛇皮袋的女的走到男的旁边,眼里已闪着泪光埋怨说,当时我还让你好好看看,你说没事——自己进城卖瓜几年了,假钱还是认识的……五十块,给孩子奶奶可以买一次药了。
男的没有和女的争辩。低头从内衣口袋里又掏出一张五十元,嘴角抖动着,笑了笑,说老哥,现在这钱呀……这张你再看看。
我告诉男的,前一段时间报纸和电视新闻里说,还有一种来自台湾的假币,是什么编号的,一般人很难辨认出来的……再收钱,更要注意点。临走时,望着男的和女的因沮丧而越发变得苍老的脸,我无奈地随口安慰他们说,别生气,那张钱你们趁卖瓜时,很容易找零找出去的。
我走出几步远了,背后男的还不住地问自己:这钱怎么会是假的呢。
两天后的中午我下班回家,又一次遇到了卖瓜的男女,男的远远地就认出了我。不过,今天男的脸上的笑容比上次看上去生动了许多。女的在车上收拾东西——一车瓜终于卖了,女的似乎也比先前年轻了些许,而洗得发白的运动式校服上却显然附上了一层城市的细腻的浮尘。
近了,男的说老哥,那张五十元还真是假的,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和一个小型验钞器演示给我看,然后接着说,老哥你走后,老婆就逼着我掏了十几块买了它,还真管用,一照就清楚。
我诧异地问男的,你就没有试试把这张假钱找零找出去?男的立刻收敛了笑容,不无认真地说,老哥,这钱我既然知道是假的,怎么再把它给别人呢,谁挣个钱都不容易。
看着那张被男的汗水浸润得皱巴巴的假钱和此时空荡荡的瓜车,我心灵的堤岸一下子被全身涌上来的潮水冲垮……
我分明看到,空荡荡的瓜车里装满了淳朴和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