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王语,是在四川省安县秀水镇民兴中学的操场上。
我们的帐篷就搭在操场上。那几天灾区的天气异常闷热,外面太阳晒着,帐篷内40多摄氏度,里面根本没法待人。那天下午,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们在帐篷外乘凉,王语来了,怀里抱了个篮球,要到操场上打球。他是一个二
十六七岁的年轻人。他站在我们扯起的横幅前看了一会儿,走向我们,第一句话就是:“很感谢你们河南人,大老远过来帮助我们。”之后,他又说:“这地方你们不熟,你们上哪儿工作我给你们当向导。”他的直爽和热情让我们很感动,我们一下子对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产生了好感。第二天一早,他骑着一辆踏板摩托车,驮着我和心理咨询师赵立意去了睢水镇幼儿园。一路上王语给我们说了很多关于地震的事情,我们也知道了这场地震给他和他的家人带来的灾难。王语的家就在秀水镇街上,因为这个小伙子头脑机灵,学了装修手艺,几年挣了十几万元,盖了楼房,现在这座楼房已成了一片废墟。他的父亲在地震中遇难了。本来已经退休的父亲由于开车技术好,身体也不错,受雇于人,开班车。5月12日那天,他父亲的班车应该是14点20分发车,因为提前坐满了人,14点就发车了。车到青川大山中时,地震发生了,他父亲和车上的20多名乘客被巨大的山体滑坡埋在了河谷里。直到第6天,他父亲和乘客的遗体才被挖出来,但他已经辨认不出哪个是父亲了。遗体火化前,遇难者及遇难者家属都取了样,要做DNA鉴定才能弄清身份。直到王语给我们说这事的时候,他的父亲仍然是一个数字代号。王语的述说,令我们很难受,为他和灾区所有不幸的人们,也为那些不断从我们面前掠过的一片又一片废墟。王语说这些时,我们看不到他有多悲伤,就像讲着平常的故事。我们说他很坚强,他说:“作为受灾群众,我们必须面对,毕竟日子还得过下去。”
我们不忍心再让他帮忙,他说:“现在到处都是房倒屋塌,我的手艺也用不上,越是闲着越会想起伤心的事,干点事情,心里会好受一些。”一连几天,他又带我们去了好几个地方。王语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灾区群众,但在我心中,他是一位英雄。
秀水镇泉水村有位老人,60多岁了,他的儿子和儿媳在高川打工。地震发生后,那座厂房被埋在了山下,儿子和儿媳也就永远地被埋在山下。他的孙女只有7岁,刚开始谁也没有告诉她爸爸妈妈已经永远回不来的消息。她家离高川很近,平时爸爸妈妈十天八天都要回家一次,这一次好长时间没有回来。她吵着要爸爸妈妈,别人就说他们太忙。一个月过去了,懂事的小女孩知道她的爸爸妈妈再也回不来了,就一直沉默,不愿多说话。有许多人想收养这个孩子,老人不同意,他说,孙女是他唯一的希望,再苦再难也要在一起。那一天下午,我们见到了这位老人和孩子,一个空荡荡的院子因为我们的到来才有了一些生机,我们给老人一些钱,他说什么都不要,多次推让才接着。随行的村干部说,考虑到老人是个重灾户,村里每次分救灾物资的时候,想重点照顾他,但老人不要,只拿和别人一样的分配物品。老人说,受灾的不止他一人,国家也太难了。
这位老人,也是英雄。在灾区,这样的人很多。
灾区十余天,我们去了不少学校,每一个学校都有震撼人心的故事,在地动山摇的那一刻,教师数次冲进教室去救学生,学生救学生,这样的故事不止一个两个,而是太多。
我们驻地的旁边是一个来自台湾的医疗队,他们所有的成员都是志愿者,有些队员是第二次进灾区。有个女孩是台北人,穿着短袖白大褂,白嫩的胳膊上被蚊子叮出了密密麻麻的包。我问她在灾区能适应吗?她说:“不适应,灾区太艰苦了。”接着她又说:“看看那些灾区群众,再艰苦都值得,我们都是一家人,为自家人干多少事情都不多。”
灾区遍地是英雄。这些都是普通人,没有走上电视、报纸,没有走上英雄报告台,但英雄不问来路,不分身份,我对这些平凡的人一样肃然起敬,并且会记住他们。
(张朝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