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得到张清平的《河南大学的青青子衿》,纸媒网媒早已评说了好些日子了。
清平是传记高手,圈内圈外已有定论。这是她继《林徽因》、《林巧稚》等长卷之后的第四部力作。也许是河大人的缘故吧,我私下以为这是她写得最有意思的一本。因为在情在义,因为有她的生命气息
,文字灵动自不必说,更有一份思醒的疼痛叫人感动。
百年河大,从荒乱破碎的历史中一路走来不容易。经张清平发覆掘微,使一所历史名校的身影在重重烟障里清晰出来,这不只是河大人的事,也不只是河南人的事,它关乎从前和当下的中国教育,饱含着理性的爬梳与深刻的剖析,这一层,行家已有定评,无须赘言。对教育我是外行,就说几句同窗间的闲话吧。
通过张清平的文字,得以访见了几位与母校大有渊源的牛人,这让我不能不心怀感激!所谓牛人,即能在中国学界不同领域各执牛耳数十年的巨檗鸿儒也。无论是近感还是遥望,这些卓越的灵魂都让人忍不住又是仰慕又是悲凉!仰慕的是他们历久弥香的人格品性,悲凉的是他们坎坷不平的命运。
——樊粹庭,张清平称他是河大校园里走出来的“另类”,戏剧界尊他为“豫剧之父”。我在对这位先辈的认读中,看见的是一位将世俗禁锢全都打破,让生命勃然绽放的恣情任性的好书生。他的形体在尘世艰窘中因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而褴褛不堪,可他的魂魄却永远都是云裳飘举,才情飞扬。他是把一颗赤子之心一瓣一瓣撕碎了,插活在他钟爱的戏剧舞台上,成就了两省数地的梨园名家和无数台大戏。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红尘,一段段不为外人所知的心路与情路,都化为铜钹丝弦里的唱段,化为如歌的行板,就这样敞向天地人间,樊粹庭活得多么写意、多么酣畅!
——通过张清平的文字甬路,我得以觅见的另一片孤高卓绝的心灵应属李白凤。这个人的行踪里自有一种回风流云的气韵,有一份纵然千帆万帆过尽、我自不离不弃的情痴。在“反右”、“文革”等运动之后,在被剥夺了工作与物质生活中几乎所有之后,在被一些曾受益于他且正值大红大紫的“朋友”抛弃之后,在“十年不制衣”、“六十年间七聚书”的凄凉困顿里,在“拉着架子车行走在开封的街巷,被路人视为‘贱民’”的日子里,他只要“一回到自己简陋寒素的‘存疑斋’,重新握起毛笔、刻刀时,却能暂时忘却生活的苦痛。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一笔一笔,一刀一刀,释放的是郁积和屈辱,思绪复归于辽远的空寂和旷古。”看上去他已被坎坷的命运磨损得“恭顺异常”,但他的脚步依然不改从前的坚贞笃定,他以手中永不放弃的刻刀,顽强地剥落着虚言浮夸的人间赘物,一刻不停地迈向艺术的真纯。这是一个挺拔如云的美丽灵魂,仅是他的存在,就已经打破了不说人话、不闻人声的僵枯与腐朽。对于这样的人,没有风生云起的峭崖断壁那还算什么人生?没有素心赤诚的孤灯独守那还算什么活着?面对李白凤,又岂是一句“性格即命运”所能了的!
——当然,还有提起名号天下皆知的冯友兰、任访秋、嵇文甫、李嘉言,还有姚雪垠、苏金伞;还有走进历史的历届管理者和正当大任、负重跋涉的关爱和;还有书中提及、没有提及的星子一样闪亮的河大青青子衿们……
青史苍苍,年年春花都烂漫;千年万里,生命序替无尽期。活在当下的我们,理应坚守什么?珍惜什么?是物还是人?是高楼还是经古贯今的治学精神?这正是历代先生和学子们留下的话题。感谢张清平,她写了这本书让我想。
(曲令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