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生前是一名普通汽车修理工。
父亲不善言谈,在儿女面前既不谈及他的过去,也不对儿女提任何要求。他总是面带微笑,温和地看着儿孙们嬉戏成长。父亲生活简单,不抽烟,不打牌,唯一的嗜好就是每天午饭时“喝一口”——仅喝一杯白酒。偶尔心情颇佳,也会破例多喝几杯
,只是他不胜酒力,三两杯下肚,就面红耳赤,略带几分醉意。也只有此时,父亲才会说起那件令他自豪一辈子的往事,才会向儿女提出那个小小的要求。
那年,父亲不到四十岁,已是厂里最好的汽修工,最拿手的是治疗汽车发动机的“疑难杂症”。一天,市委王书记的进口“座驾”突然罢工,可是王书记马上要赴省城参加省人代会。马厂长慌了神,马上组织精兵强将抢修,可时间一点点过去了,虽然发动机轰鸣得震天响,可是车还是趴在原地不动弹。这可急坏了马厂长,着急地大骂车间主任大崔。大崔的脸青一阵红一阵,两只手搓过来搓过去,也没有什么办法。突然,大崔跳了起来,嚷道:“我怎么忘了老鲁呢?快派车去把老鲁接来!”听到这里,马厂长的脸色也一下子灿烂起来,于是大崔马上派司机开车从百里之外的维修站把正在修车、满身油污的父亲拉了回来。父亲听了听发动机的响声,果断地指挥工人卸开了发动机,更换了那个已损坏的极易被维修人员忽视的零件。一试车,一切正常了。马厂长兴奋地拉住父亲的手,说:“老鲁,好样的,晚上我要给你庆功,喝最好的酒!”那天晚上,父亲喝得酩酊大醉,回家时还带回半瓶茅台酒。
不知不觉,父亲退休了,身上的衣服没有了油污,没有了我熟悉的汽油味,只是每天午饭时的白酒仍要喝,偶尔多喝点的时候,就会说:“不知道啥时候还能再喝杯茅台!”
我们谁也没有在意父亲的酒后之言,毕竟数百元一瓶的茅台酒对于我们是一种奢侈品,只是在迫不得已求人办事的时候才会咬咬牙买上两瓶不知真假的茅台酒,因此,谁也不曾为父亲买过一瓶。
可是,在一个平静的夜晚,一向身体健康的父亲却突发心肌梗死倒在家,带着些许遗憾离开了我们。
一晃一年过去了,父亲的忌日到了,兄妹几人一起回家,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带回了一瓶茅台酒。我们来到父亲坟前,为父亲斟上满满三杯,倾洒在坟前,轻轻地对父亲说:“爸爸,喝点吧,茅台酒。”
一阵微风吹来,小叶杨呼啦啦响起来,好似父亲爽朗的笑声。可是,我们的眼中,分明有泪水在涌动……
(鲁先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