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分子香过也臭过,但总体上被称作知识分子的人自我感觉还是挺受用的。出版家沈昌文先生主编过中国知识界的著名刊物《读书》杂志,还做过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的总经理,按理说自称或被称作“知识分子”应该底气十足。可沈昌文颇有自知之明,他自谦没上过正规大学,起初以校对身份考入三联书
店,所以不敢顶“知识分子”这个头衔。但他毕竟在中国文化知识界“混迹”多年,目睹了不少出版界的是是非非和台前幕后,所以他戏称自己是“知道分子”。
如今,“知道分子”沈昌文退休之后终于耐不住寂寞,出版了口述自传,名字就叫作《知道》(花城出版社2008年4月出版)。
眼下,全国上下都在纪念改革开放30周年,中国知识界诸多值得纪念的事件中就应该有1979年4月《读书》杂志的创刊。《读书》创刊号上有一篇文章叫作《读书无禁区》,这句话现在看来平淡无奇,可在当时,真可谓石破天惊啊!作者李洪林这篇文章的原题是《打破读书的禁区》,《读书》杂志的编辑嫌题目没劲,略加改动,不仅成了好标题,更彰显出思想解放的力度。
我是《读书》的老订户,有20多年了。当时,《读书》每期都有一篇《阁楼人语》(类似于编者的话),写得提纲挈领,举重若轻,非常精彩。读了《知道》才明白,这些精致雅顺的文章原来出自沈昌文之手。对此,沈先生淡然自若:“阁楼外有那么多眼睛望着自己,彼此相睇,心灵相通,由是把自己的鸡零狗碎统统叫作《阁楼人语》。”
实际上,常看《读书》的人都有这种感觉,许多文章的作者喜欢欲言又止,文中之意常常靠人“意会”,而非直白“言传”,也就是说,这本杂志的风格是让读者品味“言外之意”,正所谓“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这种办刊风格自然要考验读者的智慧,同时也将不少读者拒之门外。我的感觉是,沈昌文时期(1980~1995)的《读书》多少还有点草根气息,有点生活之味;沈昌文退出《读书》之后,这本杂志就越来越不食人间烟火,几乎成了精英论道,让人意会不得了。
沈先生对三联书店的感情之深常常溢于言表。他很怀念在三联的那段好时光。比方说他引进的台湾漫画家蔡志忠的漫画;比方说他策划出版的房龙系列作品,要知道,仅一部《宽容》,初版就印了15万册呀。
当然,沈先生也有不如意之处。离开三联书店对他来讲无疑是一种伤害。为此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两句话。第一句话:“为了爱的不爱”,意思是说他离别三联看似放弃,实际上是爱到深处;第二句话:“为了不爱的爱”,这是指他离开三联受邀辽宁教育出版社创办《万象》杂志。《万象》今天能够与《读书》一试高低,真可谓“无心插柳柳成荫”啊。如今,《读书》与《万象》都是我心仪的刊物。
沈先生看似超脱,嬉笑自如,实际上他绝顶聪明。文化出版是他的本行,文化出版之外,他亦是火眼金睛,洞察秋毫。且听他说:“在国营单位当领导,你要是不贪污,就什么好处也没有。贪污呢,又犯不上,也不愿。所以,最好别当。”
他告别三联,尽管心有戚戚焉,但离开时义无反顾,不卑不亢。 (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