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去访三苏园。
三友偕行,一路颠簸,一路欢笑,一路向往。至郏县西二十余里小峨眉山下,天寒草枯,四野荒凉,遥见仿宋古角楼静静伫立,内有苍松翠柏若云如烟,便是三苏园了。
靠近三苏园,高山流水般的古筝琴声如潮涌来,身心瞬
间俱被这份古音古韵温柔地征服。怀着真诚崇敬肃穆的心情,踩着平整干净瓷实的灰砖,踏进三苏园。
松柏影里,翠竹林间,苏湖堤畔,轻轻徐行,静静饱览,心神,渐趋安宁。
入广庆寺,大雄宝殿里,上香敬佛,品味梵音;观三苏祠,缅怀先人诗魂,竟自不敢妄言;赏东坡碑林,听大江东去慷慨激昂,观阴晴圆缺自古难全。阳光碎影里,翠竹掩映间,声声感叹中,心神俱飞,竟不知出处。
喜欢苏轼,源于那阕《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当年年仅十五岁的我初识离愁别苦,已会将一腔碎碎思念寄予清风明月。带锁的日记本里,扉页上常常是“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慨叹。末了,仍会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祈愿。至读了师范,去风穴寺游玩,佛前敬香许愿,想起台湾作家三毛生日时的愿望,合手默念,竟也是这两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教书后,开始喜欢给学生们讲诗词歌赋,苏轼之词,我更推崇之至。《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记承天寺夜游》……古典音乐声中,边诵边讲,让学生想象那一幅幅美景图,往往一节课下来,学生大半会背。
“庭中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松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学生念此句时,神往之情,往往令我感慨万端。是时,苏轼正被贬黄州,能有此心胸,着实令我感佩之至。后来,自学本科写毕业论文时,我选择了苏轼。钻进学校的图书馆,细细地查了一天的资料,对苏轼一生的坎坷颠簸流离失所有了更为详细的了解,更叹服于他超然物外的人生态度。于是洋洋洒洒几千言,仍感觉意犹未尽,甚至可以说,苏轼让我学会了寄情明月,学会了吟山咏水,学会了品词歌赋。故来访三苏园,已是多时的心愿。
出广庆寺,过蛙鸣台,一瞻苏轼布衣塑像。中年苏轼,面朝西南,手执诗书,满目沧桑,与我心中飘逸洒脱的苏轼形象相去甚远。但想到苏轼晚年流离,被贬黄州之后,惠州,儋州,居无定所,身若不系之舟,65岁遇赦北归,已经是饱经忧患的垂暮之年,虽心往家乡四川峨眉,但终未能如愿。先生终生漂泊,历尽坎坷,自思无缘回乡,观此山与峨眉类似,遂嘱弟苏辙埋骨于此,聊慰心愿而已。然每每遥望家乡,如何不心神伤感?
顺路向北,路过苏辙次子苏仲南夫妇墓和梁氏墓,至三苏坟院。院内“青山玉瘗”青石牌坊耸立,站于其下,仰望东坡之诗魂,品味“一门三学士如天如日如月,四海五大家无左无右无前”,不免扼腕。穿过飨堂,郁郁松柏间,三苏坟冢即现眼前。坟为黄土所就,碑为青石所成。中间苏洵,左首苏轼,右首苏辙。皆按宋俗,一字排开。供台上石炉石瓶古朴厚重。点亮蜡烛,手执檀香,心怀虔念,焚香,祭奠。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院内,棵棵参天古木,皆身斜西南。据说,夜深人静时,林中便会发出如雨之声,曰“苏坟夜雨”,为思怀家乡之意。心中不由感叹:草木尚且如此,而人又何堪?
出坟院,至苏湖,观龙泉,绕湖而行,围坐苏堤。怀揣一腔感慨,躺于荒草之上。风动粼粼波光,鸟旋松柏竹林,身外琐事为之一清,竟不忍归去。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
心中,苏轼的词作如水般涌来,斯人已去矣,但其文尚存,其神永在,于山水间,于松柏里,于明月中。(雷小军)